博客首页|TW首页| 同事录|业界社区

阑夕的互联网手册

又一个 blog.techweb.com.cn Blogs Blog

冰山一角,再窥中国地下互联网世界(续)

文/阑夕

上篇《冰山一角,管窥中国互联网的地下世界》引起非议不少,本是以为尽管牵涉潜规则不少,但也都曾是屡见报端的新闻,不至到寡闻少见的地步,然而,地下毕竟是地下,我们对飞禽走兽了如指掌,却难以叫出土壤中那些昆虫的名字。

文章被人贴到知乎上,有匿名用户提出了批评,主要是两点:

“1、黑客和骇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群,混淆视听非常不专业,黑客的名声就是被这样一群不地道的写手拉低的。文中描述的实际应为Cracker 骇客,而非Hacker 黑客。

2、色情产业的规模虽不小,但实际上第二座山头更应让位给地下博彩。这个黑色产业链已达上亿规模,辐射范围以珠三角、港澳台为主,许多地下钱庄、洗钱交易都通过地下博彩进行,年利润百万的色情站跟这些地下庄家一比,零头还不足。黄赌毒三兄弟,最大利润的始终是毒,其次赌,黄相对而言只是个辛苦活。作者没有把这几个关系搞明白,就给色情产业安上了第二座山头,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只能说见识还不足。”

接受批评的同时,也稍作辩解:关于将“骇客”代称为“黑客”,在该文中已经做出注明,因为“骇客”一词过于生疏,所以暂用公众更为熟悉的“黑客”一词代替叙述,“大家知道实际区别就好”。当然,这种自行其是的替换,为了迁就读者,违背了事实,的确不妥,在此道歉。至于第二点,原文也有提及,“‘黑客’、‘色情’、‘黑公关’并非地下互联网世界的全部,还有一些与“炒股”、“赌博”等主题相关的产业链,也在大众视野之外很是滋润的运转着”,因为选题有限,所以当时并未涉猎其他的地下产业,本篇“续”就选择了隐蔽得更深、但资金吞吐可能超过那三座山头之和的“网络赌博”做出了有限的解读。

除了“网络赌博”之外,“五毛党”是本篇“地下互联网世界”中,着墨较多的另一座山头,这座山头可能没有太多的“金矿”,但它也是中国互联网发展史上一颗分量不轻的肿瘤,担负有自己的一些使命。

仍然需要强调的是,地下互联网并非脱离因果的存在,它有独特的地方,但其实还没有达到“超现实主义”的程度。可以更夸张的说,在地下的生物看来,他们那里才是现实。

“网络赌博”篇

这里必须着重声明,我们要谈的,是一个上万亿人民币资金滚动的灰色市场,下面的文章,不会出现具体的指向性内容,也不可能有着能被公开的信息源,各位可以本着兼听则明——甚至是猎奇或批判的心态阅读,但是请不要向作者“求证”任何事情。

和电子商务的繁荣相同,赌博业的网络化并没有直接生产出的新的需求,变化的只是渠道的颠覆——原本在线下聚赌的用户,迁徙到了线上,相比之下,后者更加安全、便利和高效,而这正好也是互联网的基本特征。

模式

网络赌博由中国的二三线乃至三四线城市率先点燃了火种。为了解决信誉问题——这是赌博行业里最关键的钥匙,就像一间赌场若是传出了作假的风闻,那么它一定会遭遇门可罗雀的惩罚,在由二进制代码组成的互联网里,谁都无法确信自己所参与的游戏规则是否遭到玩弄和控制,更会担忧投入到线上的钱财是否会被网线另一端的陌生用户席卷而空。

所以,通常是有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出现——这是当地赌场或者相关圈子里德高望重的一个角色,由“他”负责向赌客传递线上赌场(赌博软件或网站)的信息,并且告知发展下线(即推荐注册)即可获得后入者投入赌金的一定比例,迅速在赌客群体中形成口碑效应一般的传播。

基本上,这个阶段的线上赌场只是传统私人赌场在网络端的一个延续,私人赌场的主办方出于扩大业务和流水的考虑,以互联网作为进军异地的手段,毕竟,中国国土面积庞大省份众多,地下社会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一个地区的私人赌场大亨在另一个新的地区可能连条狗都不如,但是依靠赌客之间的口口相传,在互联网上很容易将业务发展到线下势力未曾染指的异地,也是性价比颇高的策略。

这类线上赌场,多以软件为主、网站为辅,程序采购价格在数万到数百万不等,主要根据定制功能的种类和完善程度决定,也有很多免费的所谓破解版供人下载,不过几乎都暗藏木马。百家乐、梭哈、德州扑克、炸金花、俄罗斯轮盘赌等赌客们都熟悉的项目,也都是线上赌场的主营项目,出于运营考虑,赌客一般都需要通过网银付款的方式,将赌资兑换为筹码,即该线上赌场的虚拟货币,赌客使用虚拟货币进行下注,也可以通过兑付机制将虚拟货币回收为现金,打入自己的网银帐号。(这种虚拟货币的双向流通是中国法律所禁止的)

赌博行业的最大特点在于一旦把场子成功的建设起来,资金流动便会非常巨大,仅是经公安部门查办的公开案件,就不乏一年时间涉案几十甚至上百亿人民币的案件,很多洗钱的金主也会借助线上赌场把黑钱洗白。

正经的赌场,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通过抽水都能实现稳赚不赔的盈利。所谓抽水,可以将其理解为简单的手续费,引述一个关于经济学家的笑话:

“两个青年正在争论的时候发现了一泡狗屎,甲对乙说,你吃了它,我给你五千万,于是乙吃了,感到恶心不已,甲损失了五千万。过了会,俩人都后悔了,碰巧又看到了一泡狗屎,乙说:你吃了,我也给你五千万。于是,甲心满意足的收回了五千万,而乙也找到了一点心理平衡。俩傻子琢磨琢磨,不对,闹了半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却白白的吃了两堆狗屎!他们想不通,可是一位著名的经济学泰斗无比激动地说:‘1个亿啊!1个亿啊!我亲爱的同学,你们仅仅吃了两堆狗屎,就为国家的GDP贡献了1个亿的产值!’”

而赌博业里的抽水,就等于说是在每笔交易中,都会拿出一定比例的资金上缴给主办方,甲和乙的某赌场打了一宿的牌,甲输给乙五千万,乙拿到手的其实没有五千万,中间的部分被主办方抽水抽走了,也就是说,最后输赢保本、各自手上本金未动的情形是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所谓“比鬼神更可怕的,永远是人心”,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诱惑,不是谁都能够抵挡的,嫌抽水来得太慢,也有很多线上赌场的运营方(或是某个贪图利益的小卒)会玩一些小的花招。

作弊与花招

我接触过一个帮助运营过线上赌场的“高级代理”,他的同事小Y曾经做过这么一件事情:那款赌博软件叫作“华夏娱乐”(化名),注册用户50多万(其中活跃用户45万,羡慕吧,做互联网的童鞋们,这也是赌博业的特色,注册即活跃),提供了很多棋牌类的项目,为了避免合伙作弊,用户与用户之间都是匿名的,桌次都是随机安排,亦不提供打字交流的功能,每一桌上的赌注可以通过按钮加注。小Y懂点技术,亦有软件后台的部分权限,他在计划之后,瞒着老板每天监控赌客们的下注行为,并且从中进行数据挖掘,分析出其中的“肥猪”(行话,意指人傻钱多、且在对方Raise时自己Fold的几率较低),然后在他在接受与其他用户发起的大赌注游戏时,小Y通过软件程序里的一个变量,使除了“肥猪”之外的其他参与用户软件报错,并且通过一个单独的数据库迅速的代替其他参与用户的角色(反正是匿名,“肥猪”察觉不出来此时他的对手们已经被一批Robot用户给替换掉了),到了此时,小Y就可以自由的操纵赌局,并且最终让“肥猪”输掉一大笔钱,而赢钱的Robot用户,其实就是小Y自己。这个故事的结局比较不那么风光,小Y在偷偷获利不到600万时,被老板发现,最后在出逃的那个夜晚,被敲掉了满嘴全部32颗牙齿。

其实,小Y这样监守自盗的作法,算是比较含蓄的程度了,毕竟,瞄准个体介入进行偷梁换柱,对于用户体验的损失以及感知都是极低且可控的,不会对线上赌场的声誉造成大的影响。也有急功近利的线上赌场——多是个人投机开办的后辈,采购赌博软件时直接购买了机器人陪玩的增值功能,也就是说,所有真实用户在下注时都可以与被系统安排的机器人同桌,但机器人的AI永远是过于僵硬化的,赌客一时可能会被蒙蔽,但时日长久,一定会发现不对劲:我抓坏牌虚张声势时,对面永远一Call到底,我一旦抓起好牌,对面马上纷纷Fold,久而久之,轻则离开,重则索性报警举报,报复出气。

湖北曾经有一伙人,针对某棋牌赌博软件,付费做出了一套作弊程序,具体原理在于破解游戏的随机排桌体系,不断的入桌、离桌,直到这伙人的数个帐号终于被随机轮到同一桌,则停下来等其他赌客上桌,以此来“以多敌少”甚至“以多敌一”,增大赢面。最后,这伙人还是输光了100多万,事后越想越不对头,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作弊环境下,还能被对方次次反制?一个电话打到了当地公安。这个线上赌场被端的时候,实际用户只有2000多人,其他的全都是机器人,而主办方仅是通过安排机器人去赢赌客的钱,就从2000多人身上榨出了9000多万的赌资,大家可以算算APRU有多少。

因为自身的天然敏感性,线上赌场多需发展“代理”进行层级式的宣传,我的那名“高级代理”朋友对我说过,发展赌客最艰难的一个环节,是说服他愿意打开网银兑换虚拟货币(赌注)的那个过程,只要赌客被成功说服——哪怕只是兑换了价值一元钱人民币的虚拟货币,那么接下来都不怎么需要维护了,他会主动的、不断的、猛烈的投入到各种赌博项目里,而每一笔投入最终都会被代理和主办方自然消化。很多时候,在劝人加入时,代理甚至都会帮助对方开启帐号,并且代为支付一笔价值数百元人民币的赌资(这笔赌资是不可提现的),吸引被发展的赌客免费试玩,并慢慢的让他赢一点钱,如果代理有十足的把握,甚至可以让他提现,真正尝到将线上赌场里赢来的钱化作能够进入自己腰包的真金白银的滋味。当然,这种找准了人性弱点的蜜罐一旦被开启,后面要想收手,就非常困难了。有赌客在入局之后,利用虚假资料申请了多张信用卡,然后全部通过代理的淘宝店“购物”透支为线上赌场的虚拟货币,然后全都输光,最后丢掉体面的工作、抛下妻儿跑路了事。至于代理,也有业绩业绩好的,2011年广东有个公开判决的案子,一个境外赌博网站的中国一级代理,84天吸收了7.6亿人民币的赌注,最后被抓了4个人,最高的只判了6年。

到岛上挖金矿的人多了,驾船供人来往于金矿与岸边的人也不少。2010年,中国公安部发文界定开发赌博软件、提供技术支持等行为,与开设赌场同罪,在定罪量刑标准上也向后者看齐,但正如针对互联网犯罪的大多数法律条款一样,这项威胁也始终停留在纸面上,实际效力大打折扣,毕竟,线上赌场需要持久运营,通过长期的追踪还有机会查出幕后,但是赌博软件的开发与设计,通常都是一锤子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且全由网络中转,面对善于隐匿身份的程序员,网警多少有点鞭长莫及,连钓鱼执法都用不上。

怎么销售赌博软件?

赌博软件的销售基本上是B2B的形式,不需要、也不可能做公开的推广,只需要通过中介的牵线搭桥,找到有需求的客户,经过远程演示之后,即可完成交易。我有一个在BAT之一的公司供职的朋友,曾经接过一份私活,某境外线上赌场希望他来反编译一款赌博软件,要往里面增加P2P功能,朋友接活之余,好奇的问,为啥好端端的要填P2P到赌博系统里,那边苦恼的答,虚拟货币的发行没控制好,因为搞推广时做了充XX元送XX元的活动,有些超标,担心遇上挤兑时现金不够,于是想些花招来消耗用户的虚拟货币,反正已经违法了,也不怕再次违法,干脆拖了一家色情网站的片库下来,在赌博软件内轮流弹着AV的封面,赌博用户兴致来了,就可以“微支付”一点儿虚拟货币,然后直接将软件变身为下载客户端,一边打牌,一边下片。朋友拿了一个开源的P2P程序,内置到了该赌博软件里面,但是兼容上没做好,用户那边一下片,这边的赌局就因为延迟飙升被系统踢掉,只拿到了一半的佣金。后来,那家线上赌场为了解决问题,竟然找到了俄罗斯的一家私募,用投资来撑起了现金流,再用高利润换来私募在短短两年后就套现退出,惊掉了不少业内人士的下巴。

赌球这个分支

当然,不是所有赌客都对互联网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毕竟,常规赌博是一个极其依赖游戏规则的产业,面对面时都能出千,何况虚无缥缈的网络,谁也无法保证操盘者没有私心。以2004年欧洲杯为一个分界点,赌球作为网络赌博的一个分支,以更加蓬勃的速度迅猛发展了起来,赌球的最大特点在于公平和透明,排开传说中可以操纵欧冠、世界杯决赛结果的“赌球集团”,国际性的大型球赛具备赌客们注重的“随机”因素,至少看上去不会被一个赌博网站、一家线上赌场去操控赛果,所以只要盘口合理,往赌球这个类型的网络赌博门下蜂拥的赌客就如过江之鲫,年年增多。

对赌客而言,网络赌球甚至有着比线下下注更大的好处,即时间上的完全同步。在互联网还未渗透到中国大部分乡镇城市的时候,针对某场甲A联赛的赌球,巨额的利益让某乡镇的盘口发起者买通了当地电视管理部门,悄无声息的延迟了球赛现场直播的信号,让当地观众收看的“直播”实际上晚了近10分钟,借此来调整盘口,后来因为某观众在和外地朋友通电话的时候,那边看的球赛已经进了球,这边电视画面却还在后场倒脚,发现不对劲,把怀疑散播了出去,直接引起了当地的“群体性事件”。网络赌球就没有这样的忧虑,比赛实况、比分都可随时查阅,不必担心自己的信息渠道处于“另一时空”,故而关于赌球的下注行为越来越多的朝着网络上倾斜,很多赌球网站也是做着两手生意,一边运营盘口,一边售卖所谓的“内部预测”,赚得盆满钵满。

相比日新月异的前沿互联网,网络赌博行业的时间线近乎于停滞状态——软件技术、组织层次、发展模式等,这也说明依托赌博这项千年历史的传统产业,其商业结构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成熟的阶段,即使有了渠道的更替,也不会有颠覆性的改变。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许多网络赌博的运作者都需要一个境外身份为自己打掩护,或者干脆就在国外遥控,让国内的代理为自己卖命,只要不涉及到具体的洗钱、黑帮生意,赌博在大部分国家并非是一个非法行当,跨国的警务势力亦很难介入。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赌博形式,无论是在线上还是线下,赌博从来不是赌客之间的零和游戏,庄家永远输赢通吃,可惜,以少搏大的诱惑赤裸裸的摆在那里,始终有人前仆后继,熬红着双眼希望能够一夜暴富。程朱理学早有先见,说“存天理、灭人欲”,但实施起来,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六个字,周天子制礼作乐也无法阻遏后世迎来礼崩乐坏,现代文明更是与人性骨肉相连,难以分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善恶,有是非,有黑白,天理衰微,人欲永存。

浏览数: 次 星期二, 05月 28th, 2013 未分类

还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